黑糖咖啡
黑糖咖啡是一个安静的咖啡屋。
老板叫老麦,显然这不是他的真名,是客人们这样叫他。
老麦的合伙人叫王丽,老麦叫她"两粒"。
关于王丽
王丽的小名叫丽丽,两个"丽"就是两粒。王丽是江西上饶人,那是鄱阳湖边上的一个小城。人们都说江西的妹子好厉害,王丽也承认自己的脾气大,爱生气,"都是老麦招惹我"。去年福建电视台新闻频道拍了黑糖的一个片子,里面就有老麦和王丽拌嘴,王丽在厨房抹眼泪的情节。王丽原来在北京读书,毕业以后就在朋友的咖啡屋做事,一会儿跑到冰天雪地的沈阳,一会儿又跑到杨柳轻窈的苏州,直到认识了老麦,跑到阳光灿烂的厦门才稍稍安定了一些。王丽似乎对目前的生活状态还比较满意,她说她的同学现在都是有所成就的人了,都发了财。前两天有同学打电话来,问她在干什么,那会儿是上午十一点,她说"在睡觉",同学好羡慕地说她如同"闲云野鹤"。
"做咖啡屋就是有得是时间",王丽说这话好像说她有万贯家财似的。王丽说自己是一个"冷静"的人,不愿意与陌生人主动交往,不爱拍照片。原来没觉得不好,做了咖啡屋以后老麦就总是说这样不好,于是好像有了一点改变。说到今后的打算,王丽说老麦要她到欧洲去读书,她不想去,一想那些办手续的事情就累,只想到欧洲去旅游,要坐火车去。
关于花房
老麦是一个生活在幻想里面的人,有一天他忽然想在院子里盖一个花房,开工以后没多久,幻想里的花房变了样,变成了一间咖啡屋,一间有天窗的咖啡屋。老麦说他小的时候最爱坐在阁楼里胡思乱想,可是幻想里的阁楼天窗也变了样,老麦用力撑起来沉重的玻璃天窗,没有一点诗意的模样。
关于咖啡屋
老麦喜欢写一点东西,然后贴在留言板上"奇文共欣赏",还拿到厦门大学校门口的晓风书屋任人取阅。关于他自己的经历,他这样写道:老麦是一个到处飘的人,每次到白城时,胖哥总羡慕地问:这次又要到哪里?老麦总彷徨疲惫地说:再说吧!还没定。所以,有次闲聊,胖哥说:下辈子要做一条鱼,可以四处悠游。老麦说:下辈子要做一棵树,永远定在一个地方。一个30岁的男人,走不出来,终年守在一个地方,是沮丧的。一个40岁的男人,定不下来,也是沮丧的。2000年秋天,白城的铺子拆了,胖哥终于变成了鱼,悠游四方去了。老麦终于变成了树,在校园边弄了家咖啡馆。白城的铺子拆了,可惜。朋友散了,可惜。校园老建筑拆了,可惜。沙滩流失了,可惜。渐渐感觉生命都是去的,没有来的。
上面的文字是黑糖故事之二,黑糖故事之一是:黑糖咖啡馆在厦门大学与鹭江大学之间的小斜坡上,悄悄地……开张了……咖啡馆里白天人少,可以静静地看一会儿书,发发呆,想想傍晚可以到窗外青翠的南普陀后山走走。两粒在书架旁整理书籍,一位客人默默地注视着她从门庭前挑选来放在桌前的小盆栽。她说她的国家有许许多多的咖啡馆,她说她从未见过这种花,她说,她想念她的父亲。咖啡馆里,时光慢慢的,思念也是慢慢的。
关于客人
有一个星期二,有一个叫"小虾"的客人被老麦写下来:
下午两点,小虾过来。天变得阴郁,小虾点了柳橙冰茶,续了几杯,凝望远山,失神的模样。傍晚离开前说:我到校园走走,8点帮我留栏杆边的位子。四个小时中,她唯一说的话。
小虾在干净的江南小镇长成,厦大毕业后到澳门当空姐,每几个月回厦门度假,很白领的美丽女子。扬起的双眉,修长的腿,合适老练的对话,偶而尖刻的幽默。晚上回来时,多了几个朋友,她们围坐一桌像是多年老友的聚会。小虾笑得放肆,露出整齐的四环素牙……很快乐的。
夜深,小虾的朋友和其他客人渐渐散去。咖啡馆一下子变得很静……风很轻,远处偶而隐约听见疾驶返家的车声,音箱流出ChetBaker冷冷的低唤,自怨自艾消逝的青春或真情。小虾倚着栏杆,摇晃手中酒杯,一口一口地饮下。被诅咒的爱情,早失的青春……逐渐低落。
一个过了25岁的女人,长年在异乡飘泊,感情没有着落,在午夜的咖啡馆里,除了寂寞,感伤心慌以外,剩下的就很少了。
关于音乐
老麦说,前一阵子,有一个乐队在黑糖演唱,但是现在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再来。在老麦的12月份的手记里留下了十分感性的文字:
现在Am7café在11月里有两场真正的Jazz演出,这是咖啡馆里最开心的两个晚上,Am7也因此成为真正的咖啡馆。在寒冷的冬夜,在僻静的小街市的小小咖啡馆里,一盆红红的木炭,一群客人和乐手随意的用各种语言交流,躯体和心灵都暖洋洋的……萨克斯、吉他、james、健盘刘伟、贝司冯敬、鼓手bref。乐队还没有名字,也不知道将来是否还有机会再凑在一起玩……也许5年、10年后,人们开始谈论起这个第一支在厦门咖啡馆演出的Jazz乐队。
在黑糖咖啡馆里,音乐永远是一个极好的背景。记得老麦曾经说过他最喜欢蓝调,喜欢爵士,不像年轻时候喜欢摇滚。
关于厕所
老麦最好的文字是关于如厕的:
小时候,每天早晨喜欢在庭院里,坐在父亲用饼干盒改制的马桶上发呆,等着屎意的来临。父亲在临出门前,会蹲下来摸摸我的头,他是爱我的,那个年纪的我是可爱的……
母亲在庭院的那头洗着一大堆衣服,哥哥姊姊都上学了,葡萄树上,小小的青鸟在枝叶上轻快的跳来跳去。我坐在马桶上哼着不知名的歌,天蓝蓝的,我有点快乐,有点寂寞,心里想着青鸟的家到底在哪里?
坐在马桶上也会幻想有一天我也会上学,也可以骑单车,会认识许多新朋友……但是更担心上学后,不能带着心爱的马桶,也没有妈妈帮我擦屁股,怎么办呢?
洗完衣服后,妈妈过来陪我说话。妈妈慈爱的说,只要把书读好,自然有人帮我擦屁股,那是我第一次感到读书很重要。妈妈每次都非常细心的帮我把残屎擦拭得很干净,而我喜欢把屁股抬得很高,双手撑地,把脸埋在两腿之间,这样,我看到的世界都是倒着的……
长大后,再也没有儿时在庭院排便的那种温馨、宁静、祥和的感觉了。所以,咖啡馆最后虽然没修成露天的厕所,但还是在庭院旁重新造一个还算干净、通风的洗手间,虽然多花了许多钱,但是每次打扫时,总会想起儿时排便的快乐,父亲的巧思、巧手,母亲的慈爱。想起那个物质贫乏的时代,但是却从来不觉得贫穷的时光……
老麦想在院子里搭一个露天厕所未能如愿,想好好读书有人给他擦屁股也未能如愿,只好缩进自己的小世界里写自己的小文字。
关于文学奖
因为小文字写得多了,老麦受到一些关注,又一次突发奇想搞了一个"黑糖文学奖"。在小小的柜台上多了一个糖罐子,接受十元以下的捐赠。在屋角里多了一台电脑,里面装着几十篇来稿。
摘一篇与黑糖有关的:
《大麦茶、向日葵和寂寞光阴》
离学校不远处一个闹中取静的小院落里,大大小小的花盆里叫不出名的绿色植物姿意地生长,在那里,主人老麦不招摇地开着他的黑糖咖啡馆。听说老麦喜欢陈升,喜欢Jazz,并且把70年代说成是充满希望和自省的年代,也是理想破灭的年代。就因为这句话,黑糖渐渐成了我喜欢逗留的地方。有时候,看到老麦躺靠在小院子里的两根矮柱上发呆,远远地看着他的客人们,我就猜,他的生活是不是就这样懒洋洋地抚摸时间?随便翻翻黑糖的咖啡笔记,不少人留言说可比北大的"雕刻时光",为此,路过北京时我专程去北大逛了逛。七月的校园,满是毕业的学生,一个穿着学士服正准备拍照的高高个子戴眼镜的男生一脸认真地问:"你要找的雕刻时光是归哪个系呀,我怎么没听说过。"
黑糖在白天客人总是寥寥,曾经在热辣辣的午后,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狗一样倚在焦黑木色的栏杆上,听老麦和他朋友的聊天声模模糊糊传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读着陈升《布鲁塞尔的浮木》,任由他飘浮的心情左右,恍恍惚惚中,几乎被夏日灼热阳光下的暑气闷着睡着了。
老麦对来稿大多不满意,觉得都是一些"稚嫩"的文字。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小、最好玩、最具个人色彩的文学奖会"花落谁家",首奖可是1000元奖金。
【图片故事】撰文、摄影:涧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