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修的大碗

　　唐明修的大碗唐明修有一阵子把自己的名字改了一个说法，在他的姓和名字之间加了一个点，这样就很像那些西班牙贵族的名字。唐明修是一个漆画家，是一个很有个性的艺术家，在朋友们中间，他是一个很好玩的人。
　　有一阵子唐明修很喜欢穿草鞋，那时候正是改革开放的初期，年轻人都时髦把各种新鲜东西往身上套，而唐明修却反其道而行之，将最土的东西往脚上套。在福州的大街上，他上顶一个光头，下着一双草鞋，游走在霓裳彩羽之间，用现在的话说，实在是"酷毙"了。那时候，他刚刚学会开车，因为朋友在泉州有急事，他穿着草鞋，开着借来的北京吉普，星夜飞驰赶到，真可谓"艺高人胆大"。唐明修的行为总是很超前，别人忙着结婚的时候，他已经离婚了，而别人离婚的时候，他已经二婚了。别人还在为买第一套房子攒钱的时候，他已经在郊区的山上盖别墅了。当然严格地说，他山上的房子不是别墅而是"工作室"。前几天一家报纸做了一个专题叫"逃离城市"，要去采访他这个逃离城市的老前辈，被他拒绝了。现在有头有脸的人都找一个山头盖一座房子等到周末带上小蜜带上老婆孩子带上狐朋狗友上山种树种菜养鸡养猪……这时候唐明修却回到了城里，给他的宝贝换尿布。
　　唐明修在山上的房子最有乡村味道，他经常把在路边拣来的东西拉回来装饰他的小院。比如一个直径近两米的石头磨盘，现在是他的大茶盘，朋友来了，围坐一圈，用煮沸的山泉泡一壶清茶。他的茶海是一个宋代的宝贝，说是叫"急便"，听起来像是古人的夜壶。大茶盘旁边的巨石上，斜欹着一块美丽的石雕，两片婀娜的荷叶下面，一只曲颈的鸬鹚正呆呆地望着天上，让看它的人也呆呆的，遥想古代刻它的人和天天看它的人长的一个什么样。巨石的下面一个小池，水里有鱼，鱼靠在水下的石头上，也靠在唐明修随手扔下的古代瓷片上。红色的鱼影、蓝色的青花。狗跑过去鱼不动，人影一晃鱼惊散，山上的鱼就是比城里的鱼羞涩。唐明修说它们原来也是城里的鱼，到山上养一养就害羞了。唐明修有一条收养的狗，一条小小的黑白的花狗。唐明修遇见它的时候，它正在城里流浪。唐明修说：跟我走吧，跟我到山上去，它就跳上唐明修的车跟他上山了，它是一条受过伤害的狗，起初不让人碰它，后来在山上养了一阵，才慢慢恢复了天性，才敢跟唐明修回城里。
　　有一次唐明修描述自己的房子让人印象深刻，他说春天的时候雾海沿山谷下泻，他将房子的窗户全部打开，雾就穿窗而过……
　　没有春雾的时候，唐明修就工作，画他的漆画，做他的漆器。
　　唐明修是福建省博物馆的专业美术师，据说他小的时候就在博物馆外边的田里放牛，有一次靠在博物馆的墙角睡着了，十分倒霉地被博物馆的人泼出来的剩茶浇醒了。几年以后，当他大学毕业阴差阳错被分配到博物馆工作，去报道的时候他还认得那个人而那个人却不认得他。后来唐明修像许多福州人一样东渡去了日本，又很幸运地举办了个人漆画展，并且成功地卖掉了所有展品，掘到了他人生里的"第一桶金"。在日本上课的时候日本老师赞美富士山，唐明修甚为不满，便和邻座的台湾同学说富士山和我们的珠穆朗玛峰相比不过是一堆牛大便，日本老师问台湾同学他说什么，台湾同学立刻将他出卖了，一五一十地把唐明修的话用日语复述了一遍。老师大怒，将唐明修赶出了教室，于是他开始了在异国他乡的流浪。多年以后，他也当了老师，在山上收了一个学漆画的美国学生，关系甚好的师生因为一件小事拌了嘴。当时正是中美撞机事件期间，他心里窝火，就叫学生去看"TV"，目的是想让学生看看电视新闻，了解中国人民的感情。美国学生却回了他一句美国人的"国骂"，唐明修英文极差，但是这句话他听懂了，大怒，吓得美国学生慌不择路掉进了溪涧里。唐明修令他立刻下山，"打道回府"。倒霉的美国小伙子回国后来信道歉，有着强烈民族主义情绪的唐明修就是不能原谅他。
　　唐明修的特立独行不仅仅表现在生活里，在艺术上更是不同凡响。从1999年开始，他动手做了一件巨大的作品，一个大碗。许多人被这个巨大的碗吸引，上山来参观，包括法国驻中国大使。唐明修告诉法国人他的环保意识，大碗是用山上的竹子编成框架，用天然漆制成内胎。不同的人对他的大碗有着不同的解释，有朋友说出生于六十年代的他被饿怕了，有人说他想表达"民以食为天"的观念，学哲学的说中国的先哲早在几千年以前就用碗来说明"有"和"无"的辩证关系，唐明修不过是"克隆"一个哲学命题。有个孩子说：这个大碗怎么搬出房子呢？
　　唐明修的大碗做了一半，就有一拨朋友聚在了周围自然地形成了一个策划班子，他们把大碗搞成了一个行为艺术。唐明修原来只是想把大碗做成一个破碎的碗，他的策划班子建议他把破碎的碗运到珠穆朗玛山下，让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覆盖它，并等到大雪融化；他们还要把大碗拉到许多地方，最后让大碗漂洋过海，到美国的纽约联合国总部门前作为终结。
　　唐明修说，到了三月份，就准备"打破"它了。
　　唐明修说这话的时候，大碗好像不为所动，它一直那样静悄悄地呆着，它是那么的大，又是那么的完整。它被唐明修打破之后再拼起来，就再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好多好多东西，好多好多事情都像这个大碗。
　　【图片故事】撰文、摄影：涧南